我叫程默,住的是城市老工业区翻修后改的公寓房,墙上还挂着以前的东西,现在被弟弟程晓用的纳米发光涂料盖上去了,夜里四面墙会幽幽地亮出星图,做出一片人造的、温柔的夜空的模样。
爹妈在一场很早的事故中死了之后,我跟弟弟程晓就在这人造星空之下相依为命,当哥哥的,我好像生来就是去保护别人的。
我在“记忆修复中心”做工,每天趴在精细的仪器前头,努力修补那些因时间过去或意外损坏的存储在神经元上芯片,趁着科技更新换代的日子,我的工作总有一丁点对以前的怀念,程晓却有着很不一样的生活状态,他像一颗躁动着的粒子一样,不停找罅隙、找突破,他房间里变成这一间老式公寓里最放光的地方——散乱的传感器零件,不停闪出的原型机,永远在流光的墙体上的数据流,他迷上了“情感感知技术”去摸索,总是激动地拽着我,眼里扑着一团火的光:“哥,如果快乐可像无线的信号一样传递,痛苦像数据包一样能被准确安抚,这个世界会损失掉多少心灵上距离的障碍。”
看着他那个在空中夸张比划的手,我一般不吭声,只给他一满杯温水提醒他:“注意眼睛,别熬夜太晚,”我的害怕就好像窗外持续不停的巨城背景噪声,一直在轰鸣,低而执着地吵嚷着。矛盾在他计划花掉父母留下的钱时彻底了,那是半夜时分,他房间的灯还那么刺眼地亮着。“程晓,我们得好好聊聊。”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哥,等一下,马上就好……”他头也不回地答,“我看你已经发神经了!”我忍不住地吼道,“你爹妈那点余钱,不是让你撒手不管在这些没边的前沿领域吗!你对‘情感’‘连接’的一切理解能解决问题吗?” 他倏地转过来,眼睛都是血丝:“无底洞?哥,你一直都这样!我看眼前的这点现实!你一点都不懂,这里面可有潜力啊!”
“在改变世界之前,先顾好你自己的基本日子!”我感到一阵酸疼在胸口,“我在修复中心每天见过多少人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把自己的记忆碎片给碎掉?我不想你……”“所以你就认为我也会完蛋?”他打断我:“你认为我跟你们一样,什么都没能动就守着那些老掉牙的遗迹吗?哥,时代飞快往前,你的速度太慢了!”“我慢?”一股带着酸味的火气上肚:“我整天窝在那些残缺的记忆碎片里,给你照顾生活开销,让你安心去追梦,到头来要什么‘慢’的评价?”“我才不管这些,”他喉咙都喊哑了,“可我非得试一下,哥,你不能因为自己害怕以后,就死拖着不让我去碰新东西。”那天聊得非常不开心,我啪地关上房门,背靠冰冷的墙壁,听到隔壁屋子里他强忍着不出声地哭喊,胸口像被刀刀划着一样疼。
冷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他不再喊我去瞧他项目的进度做到哪儿了。我坐在那儿修那些没有温度的电子零件,心里却想,难道我真的已经沦陷于快速发展的科技之后?
后来,我偷偷把那笔钱汇到他项目中去了,不能陪在他一起走在科技的最前沿,那就让我给他的心情点亮一点点,照亮一段路吧。
那晚下大雨成了转机,老城区水淹停电,我黑暗中踩着泥泞走回家,恰好看见他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推开门一股焦味扑面而来,他蹲在烧坏的情感感知头环旁边,那头环因为电压不稳烧坏了,还冒着烟。
“怎么搞的?”
他抬起发红的眼。“短路了,全都烧毁了,哥,”他那种绝望比跟我吵过嘴生气得厉害得多。
我蹲过去捡起还暖暖的片断,“不要急着放弃,说不定还能修好,”我已经学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寻求希望。
“彻底完了,”他摇着头没什么劲,“核心传感器烧坏了,备份模块也烧坏了,哥,我是不是真的没戏了?”
看他这幅气馁的模样,我放下头环,轻拍着他的颤抖的肩膀,“别瞎想,出点问题是在探索的路上,你忘了我最擅长什么?”
我起身从工具箱最下层拿出一个零件备用,“拿出来,你设计的图纸让我看看。”
程晓愣了一下,然后递过一张精心设计的图纸,这些比较复杂线路我也看不懂,基本电路结构原理都相通,借着微弱的光线,我们俩找问题,他兴奋地讲自己的设计想法,我给他一些散热、抗干扰的实际意见,雨夜里没有争吵,只是两个脑袋碰在一起时轻轻的喘息。那刻我忽然明白,他的“激进”是面对未知时的大胆向前,我的“守旧”是对现实的一种谨慎稳重,我们只是不同的表达方式对待自己生命同样重要。
“这个接口位置,试试军用级光纤合成器吧。”我指向图,“稳定性会好些。”
我没有告诉他,这个其实本来是我攒着换工作台灯的钱买的,程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哥你还有这个?”
我点点头,他高兴地跑过去背像个找到了宝贝的小孩似的,看着他,嘴角咧开,眼睛却不知道怎么就湿了。
几个月后,程晓的头环又有进展了,他没有把技术卖给大公司,而是和一个自闭症康复中心合作。
参观那天,透过观察窗看到一个戴头环的男孩在妈妈拥抱时,头环的光由表示抗拒的蓝色慢慢地向表示迟疑但接受的暖黄色转移,那位妈妈眼泪噼噼啪啪直往下掉,程晓站在一旁,脸上透出那种夹杂着喜悦、得意和羞赧的特别光彩。
“哥,”他靠近我,声音有点沙哑,“多亏你……”
我抬手狠狠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嗓子发哽,最后才说出了三个字:“你很棒。”
走出机构大楼,雨中的霓虹灯依然亮着,可那光又少了几分从前的冷色,程晓不再把自己藏在抽象的数据世界里,他那些被视为激进的念想,现在真的照亮了那需要暖意的一隅,至于我,也不再执拗地攥着过去的片断,大概总算是迈步往前了。
我们还在城市的角落中生活,公寓的墙壁上仍画着星夜,每到晚上都准时亮起,他的房间里依然塞满了各种机器,但他学着按时吃饭,还会拉着我一起去看那些科普科技新发现的纪录片,我仍做着记忆芯片的修补,有时也跟他学习一些飞快更新的专业名词。
前面的路对他来说还会很漫长,未来的雾气还没散去,可我的心里却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不安。
夜色已深,程晓房间的灯还是亮着的,不过这次传来的是程晓哼唱的轻松欢快的声音,我端着暖好的牛奶走过去,到了程晓的房间门前一步,抬手敲门敲了敲门。
“哥,快进来!”……
(周苏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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